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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访志丹：重新审视‘西部青训试点’

盛夏的陕北高原，再次响起密集的哨声与清脆的球鞋摩擦声。志丹，这座因石油和革命历史被全国熟知的西部小城，如今又一次被聚光灯聚焦——不是因为职业联赛的硝烟，而是因为一项早已写进中国足球发展史的名词：西部青训试点。十年之后重访志丹，人们不再只用“奇迹”或“样本”来形容这里，更倾向于用“再审视”这个词：那些曾被寄予厚望的青训构想，究竟改变了什么，又有哪些问题在时间的冲刷下浮出水面？

“你别看他们是县里的孩子，踢起球来一点不怯。”志丹县体育中心的一名青训教练指着正在分组对抗的少年说。场边的简易看台上，零星坐着几位家长和学生，讨论的焦点已经不再是“踢球有没有出路”，而是“能不能兼顾文化课”和“有没机会去省队试训”。这在十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场景。2014年前后，在足协和陕西省体育部门的推动下，志丹成为“西部青训试点”的重要落地县之一：修球场、建基地、请教练、送出去、引进来，一整套青少年足球发展方案从纸面走向黄土高坡。彼时，全国对这座陕北小城的关注里带着几分浪漫主义色彩——“在最不可能的地方，种下足球的种子”。

如今再来到这里，浪漫的滤镜退去，留下的是一组更具体的数字和更冷静的现实。一位当地体育部门负责人给出统计：目前志丹登记在册的足球青少年约800人，覆盖小学、初中和部分高中的梯队建设；县级校园联赛形成常态，每年组织比赛超过200场；从这里走出去、进入省队或职业俱乐部青训体系的孩子已有近30人。有的在中甲、中乙球队预备队里摸爬滚打，有的则在校园足球的赛场上继续读书、踢球。这组数据并不惊艳，却在西部县域城市的坐标系中显得真实而扎实。它说明一点：西部青训试点确实改变了当地足球的生态，但离“出大明星”“一举扭转中国足球格局”的想象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在志丹县第二中学的球场边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区级校园联赛的半决赛。比赛一度陷入拉锯，场边的教练不断大声提醒：“注意站位！横向保护！回撤要快！”这些词汇，和几年前基层校园足球中常见的“上去！射门！大脚解围！”已有明显不同。教练组中，既有本地退役运动员，也有从西安请来的持有B级、C级教练证的新面孔。西部青训试点最直观的成效之一，正是带动了教练员队伍的培育——从“有老师肯带队”到“有专业教练指导”，从重结果到重过程，从单纯追求比赛成绩到强调技战术理解与人格培养，这种变化或许难以立刻体现在全国赛场的积分榜上，却在悄悄改写一代孩子对足球的认知。

但在更深层的层面，志丹和无数中西部地区一样，也在面对青训体系绕不开的现实困境。场地保障仍不充分，冬季训练条件有限，专业康复、体能和数据分析几乎是奢侈；优秀苗子在初中和高中阶段的“分流”，仍然是压在基层教练心头的一块石头。“上了初三，家长就开始犹豫；到了高一，高二，能坚持踢的人就更少了。”一名学校教练坦言，志丹的孩子们大多来自普通家庭，“出去踢职业谁都想，可真正能走通那条路的，毕竟是少数。”在这种背景下，如何让青训不再只是“为职业队输送少数精英”，而成为一种推动地区体育教育整体升级的力量，成为重新审视“西部青训试点”时必须回答的新问题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过去几年中国足球整体环境的波动，也在无形中影响着志丹的节奏。职业联赛的起伏、资本的退潮、部分俱乐部青训的收缩，都让“以职业化出口为唯一价值”的青训模式受到质疑。和当初“为国足找未来之星”的宏大叙事相比，现在当地人谈得更多的是“孩子多一个选择”“多学一门本事”“身体更好，性格更坚韧”。这种叙事的变化，不是理想的降级，而是一种更接近现实的回调——西部青训试点如果想长久，必须从一开始就摆脱单一功利目标，真正成为一套完整的青少年体育教育方案。而这，恰恰是当前志丹在主动调整的方向：县里开始与高校体育学院合作，探索“体教融合”的升学通道，鼓励有潜质的孩子以足球为特长报考大学；同时也鼓励更多孩子在保障文化课成绩的前提下参与足球训练，将其视作成长中的一部分，而不是孤注一掷的赌注。

重新审视“西部青训试点”，还必须回答一个关键追问：在国家层面的青训格局中，志丹这样的县域模式究竟扮演什么角色？从布局来看，东部沿海与一线城市拥有更多专业俱乐部与完善体系，而西部小城要想在“人才出口”上与之竞争并不现实。但如有业内人士所说，“中国足球不是只需要顶层塔尖，更需要宽广的塔基。”志丹的价值，也许不在于每年输出多少“苗子”，而是证明：在经济相对薄弱、人口基数有限的西部县城，只要政策清晰、机制稳定、投入持续，依然可以建立一套可复制、可推广的青少年足球发展路径——这条路径的重点不是“谁成了职业球员”，而是“如何让更多孩子因为足球改变人生轨迹”，无论这种改变最终通向球场、课堂还是社会。

这一次重访志丹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，发生在傍晚的灯光球场。训练结束后，一群刚上初一的孩子迟迟不愿离开，他们围在手机前看的是一场欧洲联赛的集锦。“你最喜欢谁？”记者随口问。一个男孩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也说不清，我更想看看跟我差不多大的国外小孩怎么踢。”这种视角的变化，恰恰是西部青训试点多年浸润后的一个细节缩影——足球，不再只是电视里的远方或课本里的口号，而是被孩子们当作一项可以认真对待的事业、一种值得投入时间的爱好、乃至连接外面世界的一扇窗。志丹故事的下一章，会写出怎样的内容，谁都无法给出准确预测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当我们重新审视“西部青训试点”，应当把目光从“出了几个职业球员”转向更长远的维度：这块黄土地上的青少年群体，是否因此拥有了更健康的身体、更开放的眼界和更坚韧的性格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那么志丹的价值，已经远远超出了足球本身。